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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要话俾人听我有几威」——专访庄文强

2020-06-11  点赞442   浏览量:361
「我唔係要话俾人听我有几威」——专访庄文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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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道》后,很久没有人站在街上讨论我的电影。这是十多年来的首次。」庄文强非常在意《无双》于香港引起的反应。从数字上看,他完全可以漠视本地观众的评价——开画至今,电影已在中国内地狂收十一亿的票房,远超《寒战II》的六亿记录;若以单日的三千万票房计算,《无双》在中国内地的一日收益,已经超过香港市场的预期总成绩。然而,《无双》始终是一齣香港意味浓厚、讯息丰富的电影——挪用周润发的英雄形象符号、起用大量本地二线演员、连周家怡的戏份也比张静初的还要多,庄文强对电影、对香港的心意,需要更耐心地解读。


拍电影的虚幻

「《无间道》成为经典这回事,我现在还觉得虚幻。」


回想当年首映,庄听到行家用两字来评价《无间道》——「吹甩」,即靠把口讲。《无》当年是异类,无爆破、无动作、无官能刺激的警匪片。在一片零落声中步出电影院,落寞的庄文强打定输数。「你拍乜,唔代表人睇到乜。」票房好,更被荷里活买下版权翻拍,是日后发生的事。「王家卫跟我说︰部戏一出街,就同自己无关。」


许多事情,总是无来由地出现;一个瞬间,人就会作出影响一生的选择。读工程出身,然后转读电影,最初的庄文强,只是希望在毕业之后当个唱片公司公关。直到一天,他看了关锦鹏的《地下情》。「原来讲故事,都可以讲得有型破格。没有这电影,我就不会入行。」


理想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电影是一门很犯贱的艺术。它需要很多很多钱,拍完还要考虑有没有戏院上映。」在大势趋向下,庄文强也不例外地拍过好几套合拍片。「就像绑起手在桌上,你的心思都花了在过关的方法上。」在圈内打滚多年,他深切体会:拍电影,只会使有钱的人更富有,穷苦的人更穷苦,只有5%的人会成功,是很残忍的行业。「读艺术、读电影本就难以维生。我能够以电影为事业,赚到钱,生活还过得不错。这是天跌下来的幸运。」


伪钞与香港精神

伪钞案中的罪犯,有近于电影人的困顿与执着。庄文强在资料搜集时看过一个案件,涉案者带着两吨重的印刷机逃亡。落网那刻,他还在用那印刷机印伪钞,后面仓库里还有两万亿的美金伪钞。「很多造伪钞的人本来都是artist,我理解到他们的感受。」有理想、有才华,即使为势所迫、走上歧途,伪钞案罪犯都会费尽心思,像做艺术品般的,把製卖伪钞这回事,做到极致;就连一个得三四人的伪钞团队,也能包装成70、80人运作的样子。「其实他们跟电影人很相似。」


力求写好故事的庄文强,有多接近伪钞製造者?「我可以悭俭地生活一段长时间,只为专心写剧本。」《无双》的剧本定稿后,用四年时间筹备。「我很易嫌弃自己的创作。如果故事写得差,拍下了就没救;所以我把《无双》的剧本搁置了两年。两年后,我还是很希望拍这个题材,于是才找投资。这又花了两年。」


《无双》的戏轨,是由郭富城饰演的伪钞画师李问,供出伪钞集团主脑「画家」的下落而慢慢开展。在正式邀得发哥演出前,庄文强已经想把「画家」写成一个具备周润发型格、Mark哥影子的角色。「我不知道现在的人看《英雄本色》会有甚幺感觉。可是对我而言,周润发是所有港式理想的融汇,他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支柱,又一点不高深。我想看看这个精神支柱和当下灰沉的现实对撞起来会有甚幺效果。」


《英雄本色》中的Mark哥说,自己失去了的,要亲手抢回来。这种不顾一切的追求,正是70、80年代香港人的写照。《无双》中的「画家」,实践计划、要扫平障碍时,也是极其狼戾、夹硬。「今日我们常常缅怀80年代,但80年代整个成功都源于抄袭。比如我们引以为傲的流行音乐,就是不理后果地,模仿外来的如日本、EUROPE BEAT等。电影如是。我想做的,就是『唔係要话俾人听我有几威,我只係想话俾人知我失去咗的野可以自己亲手攞番』。」


庄文强认为「画家」和「李问」是80年代理想与当下思维的冲突。画家所相信及狠辣秉持的一套,今日的人可能无法接受而群起攻之。「『画家』漠视一切规範,认为喜欢非黑即白的人是失败者,为追求最理想的东西可以杀人;立足当下的李问,则无法接受『画家』的强硬行为。周润发这个不讲道理的恶人角色,其实就在重现昔日港产片的精神:不择手段,不讲道理,就是要快靓正,形成了一种文化。我用这个方式回应黄修平,『可以去到几尽?』」




借假修真 无间辩证

《无双》的「画家」,不惜一切地以假夺真,假钞真做,相信假的可比真的优秀。庄文强如此着迷真假的辩证,与其大学的经历有关。「当时我的老师是Sam Rohdie。他教我们电影理论,在大量难啃的课外阅读资料如罗兰巴特之外,大量地讨论真假。他本身就有一本叫〈The passion of Pier Paolo Pasolini〉的书,以帕索里尼的电影角色分析帕索里尼的电影。Sam Rohdie的教导令我明白,真假是有很多层次的。一个电影动作,即使可肯定是假的,但它会否有动作上的真?情节上的真?情感上的真?」庄文强继承着这种辩证的思想模式,于是也想用这种思想模式拍一套戏。


在筹备《窃听风云2》期间,庄文强到访过富豪的二万呎办公室。里头只有三个员工管理数百亿的生意。「村上春树《1Q84》式的荒诞情节,是真实地发生的日常。」而世界是没有最荒谬,只有更荒谬。「我是日日跑步的人。试过一次,我和电影工作人员在北京跑步,当地人反认定我们在做宣传。」


2013年开始,庄文强开始觉得真假界线变得模糊,互联网像外星人袭地球一样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信仰新写实主义,相信科技改变人性,像安东尼奥尼。像我在微博是大导演,在脸书则是个窝囊的失败者。每个呈现出来的自我都是自我的一部分。内在的情感也因此变得更複杂,连我们自己都不能处理。」


真假难辨时,大部分人会想抓住一个简单的真;《无双》却大幅呈现「假」的细节,因为庄文强相信更複杂的辩证。「真假之间存在秩序,而真假之间的秩序也存在混乱。」对庄文强而言,电影不是呈现真善美的媒介,而是透过故事里的虚构人生、爱情、事业,让人信以为真,或明知假都能沉溺其中。「老派的说法是:要呃人,先要呃自己。李问一直都在虚构,他没有钱,就造假的钱;没有美满的人生,就虚构美满的人生;没有爱情,就虚构爱情。为甚幺会这样?因为我们这代人,相信甚幺都可以靠自己的手造出来。」佛家有一语:借假修真,意即借有限虚幻的载体,修炼出真实的道果。


想浪漫,别买楼,去创造

《无双》的英文片名,是「Project Gutenberg」,以印刷之父古腾堡命名。拍摄过程中,庄文强也找了个印刷师傅来参考製作方法。「我们问老师傅,是如何沖製美金纸币的绿色出来,他竟然说:凭感觉啰。但他又做到出来,吹佢唔涨。」


印刷工艺令庄文强歎为观止,而文学作品,更把他带往另一个世界。他看金庸,发现《大时代》方展博的复仇故事就是《射雕英雄传》的套路;读白先勇《台北人》,受到情慾觉醒的震撼;米兰崑德拉名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让其沉溺于存在的永劫回归。但数到影响他最深的小说,还是日本作家:远藤周作、松本英昌、山田宗树,当中最重要的,仍然是村上春树。「我睡不着觉便会看《听风的歌》。夸张到一个地步,连老婆也不让我看。她也不明白我翻前覆后地看董启章,那种每次阅读其作品都要重新再来的乐趣。」一边做商业电影,庄一边怀揣一颗意识流的心。


浪漫其实总有一点不合时宜,庄文强半自嘲半自豪地谈起自己玩音乐、恋爱的过往。「以前的人弹几下结他,就有女生走来认识。我中学时约会,会带女生到怡东酒店吃自助餐。那时一席自助餐不过100元,CD 70元就有交易。」现在又如何?「我见过一对情侣,情人节也要到吉野家食饭。完全无浪漫可言。浪漫是甚幺?浪漫是唐吉诃德的无可救药。」


对于香港,庄文强慨叹整个社会都在否定创造的价值。「整个社会都在鼓励大家买楼,全民去做这幺没创造性的事。我无法认同,我没有买楼。」面对香港目前的困境,他反常的乐观积极,原来也是来自书本。「尼采说的超人哲学,其实蕴含另一个意思——上帝已死,为甚幺我们不尊重自己里头的上帝,活得高傲积极?」


庄文强听过成功的上一代慨叹「世界上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下一代是低能的」;也被富二代痛苦地问过他「返工是一回甚幺事?」庄文强的回应是,返工是要创造价值的,就会觉得有野做係好幸福的(而年轻一代很多未经历过这种滋味!)。「想像是一种习惯。你望住终点想像,自然感到悲观;但是昔日成功、创造香港文化的前辈,都是想到就做的行动派。岑建勋跟我说,他们创办《号外》,只是很单纯地想下期如何营运下去;大导如王家卫、杜琪峰,条路都係试出来。」

(题目出自《英雄本色》MARK哥对白,原题为「相信辩证,相信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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