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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法西斯感性」:桑塔格《滚石》杂誌访谈录

2020-06-11  点赞402   浏览量:395

「有一种法西斯感性」:桑塔格《滚石》杂誌访谈录

强纳森.科特、苏珊‧桑塔格

译|黄文仪 

问:我记得六○年代时,作家、社运人士保罗.古德曼(Paul Goodman)去许多大学演讲,而那时学生们会喊着「让我们摧毁一切」。古德曼说,不,这世上有许多美好的事物,我们应该善用这些资源。学生们却当他是个老顽固。我猜,在这点上,妳跟古德曼有同样的心情。

答:没错。这是对专业的全面攻击──除了专业以外,我们还拥有什幺?我的意思是,试着专精于我们的工作,试着让令人满意的严肃工作变得更多。

问:有人告诉我,妳曾经一天读一本书?

答:我的阅读量很大,很多时候是非常漫不经心地读。我喜欢看书,就像人们喜欢看电视一样,而且我有点上瘾。假如我很沮丧,我会拿起一本书来读,就会觉得好过一些。

问:就像狄金森 写的:「盛开的花朵与书本,都是忧伤的慰藉。」

答:是的,阅读是我的娱乐,令我分心的事,也是我的慰藉,我小小的自杀。如果我受不了这个世界,我会捧一本书蜷着,书彷彿是一艘小太空船,载着我远离一切。但我的阅读毫无系统可言。幸运的是,我能读得很快,而且比起其他人,我猜我是个速读者。这有许多优点,因为我可以读得很多;缺点是我什幺也没想,只是不停囫囵吞枣,然后让我读过的东西在某处自行消化、成熟。其实我比大多数人所想的还要无知。如果你问我什幺是结构主义或符号学,我会答不出来。我只记得巴特某个句子的意象,或大致能猜到那些词语的意思。但我无法解释。我有这些兴趣,不过我也会去CBGB酒吧 和许多诸如此类的活动。

  我相信历史,那是人们不再信仰的事情之一。我们所作所思都是历史的产物。我的信仰很少,但这是一个真正的信仰:我们以为自然而然的大多数事情,其实皆有其历史根源──特别是十八世纪末和十九世纪初,所谓的浪漫主义革命时期──直到现在,我们基本上仍在处理那段时期形成的期待与感受,比如关于幸福、个性、激进社会变革与愉悦等概念。我们拥有的这套词彙,是在某个特定历史时段诞生的。因此,当我去CBGB听佩蒂.史密斯 的演出时,我很享受、投入、欣赏,而且因为我读过尼采,所以更能了解佩蒂的音乐。

问:或是安东尼.亚陶 。

答:没错。但那有点太接近了。我提到尼采是因为在一百年前他讨论了现代社会,他在一八七○年代已经在谈现代的虚无主义。如果他活在一九七○年代会怎幺想呢?毕竟一八七○年代仍保存了许多现在早已摧毁殆尽的事物。

问:但佩蒂.史密斯在这里的关联是?

答:她说话的方式;她演出的方式;她尝试去做的那些事;她这一个人。那部分源自于我们的文化归属,而我们的文化归属有其根源。在观察这个世间与融入一个电子、多媒体、多音轨、麦克鲁汉 的世界尽情享受之间,并非不相容。我爱摇滚。摇滚改变了我的生活──我就是这样的人!(笑)摇滚真的改变了我的人生。

问:什幺样的摇滚乐?

答:你听了一定会笑我。我喜欢比尔海利与彗星合唱团(Bill Haley and the Comets)──那真的是天启。身为一个生长在一九四○年代的孩子,我无法解释我和流行乐有多脱节,因为我唯一听过的音乐就是美声男歌手(crooners)的作品,我不喜欢他们,对我来说,他们毫无意义。而后我从一台点唱机里听到了强尼.雷(Jonnie Ray)的〈哭〉(Cry),那瞬间好像有什幺打动了我。几年后我发现了比尔海利与彗星合唱团。一九五七年我去英国念书时,听了几场受到查克.贝里 影响的乐队在地下室和俱乐部的演出。坦白说,我觉得摇滚乐就是我离婚的原因之一。就是比尔海利与彗星合唱团,还有查克.贝里(笑),害我下定决心一定得离婚,远离学术象牙塔,然后展开新生活。

问:肯定不是《摇,敲,捲》(Shake, Rattle, Roll)专辑中「离开厨房,让那些锅罐叮噹作响/捲起我的早餐,因为我饿了」这些歌词吸引妳的吧?

答:当然不是(笑)。不是那些歌词,是音乐本身。讲得简单一点:我听到了戴奥尼索斯般(dionysian) 的声音,而且就像《酒神的女信徒》(The Bacchae) 描写的一样,我站起身来想追随前去。当时我不知道我想要什幺──我没打算离家加入乐团──但我知道一切就如同里尔克着名诗作《古老的阿波罗残躯雕像》(Archaic Torso of Apollo)的最后一句:「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

  我打从心底明白这点。在五○年代后期,我沉浸于一个学术的世界。没有人知道这些,我也不认识任何同好,也不曾跟任何人提起。我不会问,你听这种音乐吗?我周遭的人都在谈荀白克 。人们说了很多关于五○年代的蠢事,有一点倒是真的,有一条界线清楚区分喜欢流行文化与喜欢精緻文化的人。我从未遇过同时喜欢两者的人,但我自己就是如此。我曾经什幺事都自己来,因为我找不到同好。不过时代变了。那就是为何六○年代有意思的原因。然而,现在因为精緻文化消逝了,有人就希望退一步,然后说:嘿,等一等,别忘了莎士比亚依旧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家。

问:妳称自己是「如癡如醉的唯美主义者」与「着魔的道德主义者」。然而,似乎不是很多人了解妳道德主义者的一面。妳在关于莱芬斯坦与法西斯艺术本质的文章中写道:「莱芬斯坦的电影表达了一种渴望,其浪漫的理想显现在青年/摇滚文化、原始疗法、连恩的反精神分析、对第三阵营(the Third Camp)的追随,以及对精神导师、神祕学的信仰。」这包含了非常多领域。对我来说,妳在其他语境中也似乎相当同情此浪漫理想的许多方面。

答:如果说佛教是人性精神活动的极致,这也许很有说服力。对我而言,摇滚乐无疑是流行乐史上最伟大的运动。假使有人问我是否喜欢摇滚乐,我会回答,我爱摇滚乐。或者,如果你问我,佛教是否是人类超验与深奥思想的至上结合,我会说,是。但我们社会中为何有人信仰佛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单纯把摇滚乐当作音乐来欣赏是一回事,了解摇滚乐背后全套S&M─恋尸癖─情杀强姦剧(Grand Guignol)─《活死人之夜》─《德州电锯杀人狂》的感性是另一回事。一方面,你谈的是文化情境及人们从中获得的动力;另一方面,你讨论的是事物本质。我不认为两者之间有所矛盾。我绝不会放弃摇滚乐。我不会说,因为孩子们的吸血鬼装扮或戴卐字徽章闲晃,所以这音乐糟糕透顶。如今这种非常守旧的想法占了上风,因为大多数下断言的人不懂摇滚乐,不受其吸引,也从未发自内心深处,在官能上或性方面被摇滚乐打动。同样地,我也不会因为佛教在加州或夏威夷发生的问题,就放弃我对佛教的敬仰。凡事都会遭到滥用,而总有人试着去解决。

  现在,我认为有「一」类法西斯文化驱动力非常狂热。让我举一个传统的例子,而且这例子比所有我们取自当代流行文化中的例子都要来得好:尼采。尼采确实是纳粹的灵感来源。他的作品里有一部分预见并支持了纳粹的意识形态。

  但我不会因此抛开他,虽然我也不会否认因尼采作品而导致的事情。

问:妳是说,有一种法西斯感性?

答:是的,有一种法西斯感性,跟很多不同的事情密切相关。听着,不久之前,我在「新左派」(New Left)的许多活动里也看见了这种倾向。那非常困扰我,但在六○年代末或七○年代初,新左派的法西斯倾向并不是一个能公开大声谈论的话题,因为所有人矛头一致对準了越战。不过,新左派许多活动很明显背离了民主社会主义,而且极端反智。

  我想,这是其法西斯倾向的一部分──反文化、充满愤怒与残酷,并反映某种虚无主义。法西斯主义中有些修辞听起来就像是新左派的论调。不过,这「不是」说,新左派就是法西斯主义,儘管保守派与反动派都试着这幺宣称。然而,我们必须了解,这些事情不只是目标,更是过程。这是我们在各种境遇中所展现的极端複杂人性。凡事都有正反两股力量在发挥作用,而我们必须发现矛盾点所在,尝试解决并消除问题。

(本文为《我不喜欢站在起点,也不喜欢看到终点:桑塔格「滚石」杂誌访谈录》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我不喜欢站在起点,也不喜欢看到终点:桑塔格《滚石》杂誌访谈录》Susan Sontag : The Complete Rolling Stone Interview

作者:强纳森.科特(Jonathan Cott)

出版:麦田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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