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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背着洋娃娃,虫虫背着十字架 ── 再读卡夫卡/《卡夫卡中

2020-07-02  点赞906   浏览量:336

妹妹背着洋娃娃,虫虫背着十字架 ── 再读卡夫卡/《卡夫卡中

对卡夫卡(1882-1924)稍有涉略或有兴趣者,久了,必定会感应到三个「人」:一、故事情节迷惑人,二、研究多到吓死人,三、悠忽岁月不饶人。这三者之间存在着因果关係:由于故事情节着实迷惑人,乃诱发日夜有人投入研究至今不辍的独特现象,而研 究成果固然汗牛充栋,却少有人胆敢声称其论一槌定音,就此拍板定案。于是乎,历经几近一世纪的卡夫卡现象(Kafkaesque),后继者解读不断推陈出新,而前仆者见此沛然杨柳青青,能不自觉忽焉垂垂老矣⁉︎

所幸,卡夫卡难固难矣,倒是并非处处扑朔迷离。一般咸信,犹太人血统、捷克布拉格以及帝国日耳曼(奥匈帝国)三者之混集文化、世纪末(Fin de siècle)的氛围、法治与统治间之折冲、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间之争执等元素建构了其小说世界之抽象背景,而卡夫卡与其父亲间之紧张关係在其创作主题方面则扮演了极为关键的角色,这点在《判决》(1912/1913)和《蜕变》(1912/1915)这两部小说中尤其明显。

整体来说,在卡夫卡的小说世界里,主角的处境常可用「迷失」(即英文的 ‘disorientation’,包括「方向」和「状况」)及「阴郁」(包括「天气」和「心境」)两组字来形容,甚为恰当。例如长篇小说《城堡》是这幺开始的:

K到达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整个村子深深地埋藏在雪中。城堡矗立着的那个小山头,被浓雾和黑暗遮掩着,藏得一点也看不见,甚至没有一丝微光显示出 城堡是在那里。从大路转到村子里的路上,有一道木桥,K在木桥上站了很久, 凝视着他周围像换景似的空寂。

(桂冠世界文学,1996)

城堡,K要寻找的标的物被浓雾和黑暗遮掩着,没有一丝微光显示出城堡到底城堡在哪里,这是方向的迷失,但是对长篇小说《审判》(1914/1915)里的主角 Josef K来说,《城堡》山腰浓雾于就变成他的一头雾水了,因为小说一开始就是,他被逮捕了,但直到被执行死刑,他自始至终不知罪名是啥,小说的第一个字是「Jemand」(Someone), 是不确定的某个人,第一句话则是「Jemand mußte Josef K. verleumdet haben, denn ohne daß er etwas Böses getan hätte, wurde er verhaftet」(Someone must have been telling lies about Josef K., he knew he had done nothing wrong but, one morning, he was arrested. Translation Copyright by David Wyllie,Gutenberg project),译成中文就是「一定有人诬告了Josef K.,因为他在并没做什幺坏事的情况下,被逮捕了」(本人自译)。是谁诬告了他?不知!「一定有人」的「一定」也只是臆测、判断而已,并非事实确认。甚至在小说末尾,连行刑地也是不清不楚,两位执行者带着 Josef K.东走西绕来到一个「凄凉,荒芜」(verlassen und öde)的採石场就停了下来,理由竟然是「要嘛,那本就是他们原本找定的目的地,要嘛,就是他们已经疲累到再也走不下去了」(本人自译)至于由谁来执行死刑,也是由两人推来推去。(einer reichte über K. Hinweg das Messer dem anderen,dieser reichte es wieder über K. zurück.)。状况不明,任凭宰割,挣扎无效,惟俯首就範一条路,这就是「现代」人的命运?

再回到浓雾环绕的城堡,其傍晚是黑暗的,但《蜕变》的早晨也没好到哪里去。主角 Gregor Samsa 醒来后,作者对窗外的天气和他心里的感觉是这幺写的:

格里高尔接着又朝窗口望去,那阴暗的天气——人们听得见雨点打在窗格子铁皮上的声音——使他的心情十分忧郁

(新潮文库,1999,金溟若译)

「听雨」一定要听得如此单调、忧郁和气馁吗?在卡夫卡的早期断简结集《沉思》里的〈对一名男骑师的思索〉这篇,其故事结尾的「最后,连天空也变得阴郁,甚至下起雨来了。」亦是在反映一个令人气馁、沮丧的心情。然而,同样是听雨,也可如中国南宋词人蒋捷(1245-1301)的那阙词〈虞美人〉里从少年畅饮歌楼带粉味的意气风发,中 年孤舟漂泊蕩江湖的惆怅情怀,直听到老年时暮鼓晨钟眼观鼻的潇洒一回:少年听雨阁楼上,红竹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孤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相对于蒋捷这首听雨见「禅味」,卡夫卡《蜕变》可是听雨显「惨状」了。而其「惨状」在小说的第一句话就已经透过三个代表「否定」的前缀词’un’来呈现了:Als Gregor Samsa eines Morgens aus unruhigen Träumen erwachte, fand er sich zu einem ungeheueren Ungeziefer verwandelt. 因此,严格说来,第一句话若译为「某日早晨,古瑞格・参萨自不安的梦境中醒来,发现在自己的床上蜕变成一只非比寻常的怪虫」,「不、非、怪」就较能符合卡夫创作的意旨。至于’Ungeheuer’这个词的字源本义则是「没有家的感觉=不熟悉,诡异」的意思,等于也在暗喻这个家对 Gregor Samsa来说,其实是既不温暖,更不亲爱,也难怪他睡在家里,还和出外睡旅馆般一样锁上门。

其实,我们如果细观卡夫卡早期的作品,「家」,都非具有「安慰」的温暖功能,如在〈乡间小路的孩子们〉里,主角「我」于故事开始时,是在「家中小小的鞦韆上,我正在坐在父母花园里的绿树间休息」,但接下来的发展,却是「离家」。而在〈突如其来的散步〉里,整个故事甚至是以「坐在家中」思考、盘算「出门离家」的一段冥想为主干。在〈单身汉的不幸〉这篇里,则依稀透露着孤单老男人只有「房间」可进,但却无「家」可归的窘境,其「心里」和「房里」一样:都是空蕩蕩。于此同时,我们也可注意到在〈返家路〉这篇里,主角除了踽踽独行外,回到「家」里,却是同样只见其「进入其房间」。再看〈乘客〉这篇,第一句话甚至就出现了「我」对自己在「这个世界,这城市,以及在家中所处的位置感到全然地不确定」。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早期断简里,另一个和「家」息息相关的主题则是「孤单」。以〈回绝〉这篇来说,「我」邀请路上偶遇的女孩跟他走,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女孩对他说:「我们应该各自回家,不是吗?」亦即,父母的家是逃离之所,想成立自己的家却又流离失所。尤有甚者,在〈回绝〉这一篇,「我」邀不到女孩和他回家,在〈不幸〉这篇里,「我」却招来了一个「鬼」进房里,而由于闹鬼的房间或屋子(在此是「房间」)在传统德文常以「unheimlich」这个字来形容,而这个字其实就是由「非」和「家」两字来组成的形容词!

前段说到「想成立自己的家却又流离失所」,其实,严重者,甚至会失去性命,《判决》里的主角Georg Bendemann,就是惨遭如此的命运。在这部小说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母亲去世后,Georg开始慢慢介入店里的经营,而原本主导一切生意的父亲则渐渐退居幕后,这时,已实际当家的Georg为了要照顾母亲逝世后开始渐显老迈的父亲,建议要将两个人的房间对调过来,并準备将他抱到自己的房里,而这等于是正式宣告,现今,儿子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不料,原本看来萎靡不振的父亲,却在此刻将被子一把掀开,开始责备Georg 想将他彷如盖棺般「盖被」并意欲透过「娶妻」达到「成家」之目的的念头。Georg辩解无效后,被父亲判决「跳河死亡!」而他也毫无反抗地真跳了。同样的命运基本上也呈现在《蜕变》里的参萨,只不过参萨尝试作了反抗。

《蜕变》一开始,卡夫卡费了相当篇幅在描述参萨试图从床上起身的努力,而德文的「起身」(der Aufstand)和英文的「起义、暴动」(uprising)一样是双关语,也 兼有「反抗」之义也。参萨从「站立」的人蜕变成「爬行」的虫之过程其实是在隐喻, 参萨于父亲因病不克工作后,独自扛起家庭生计的艰辛过程。他必须忍受当旅行推销员 的各种不适与羞辱,而有意思的是,德文里「爬行」(kriechen)在小说里前后出现了 13 次之多,但「KRIECHER」(爬行者)却另指「谄媚,没骨头的人」,于是,在试图站立起来却只能爬行的参萨身上,我们看到「一个犯上的爬行者」。人是垂直的,虫是平行的,合而为一,就是个十字架的形象。而这个十字架,德文叫 KREUZ(英文叫 CROSS),但是 KREUZ 在德文里早在十八世纪之前,就还有另一个意思:脊椎。参萨变成虫以后,背部脊椎被他爸爸的一颗苹果从上而下地击中,就「卡」在那里,烂在那里。这颗苹果,在卡夫卡研究里,几乎被异口同声地视为是「原罪」的象徵,但是从 Intertexuality(互文性)的概念来看,我认为,这一幕当然是在援引席勒(Friedrich Schiller, 1788-1805)那齣至今犹炙人口的戏剧《威廉泰尔》里面,慈父被迫拿箭去射摆 在爱儿头上的苹果那一景,从而提醒吾人威廉泰尔「父子亲情」对照着「当权无情」而 合理化「抗暴」的缘起。那厢,沉稳的父亲和勇敢的儿子对抗暴君的手下,这边,懦弱的儿子却是面对蛮横的暴君──父亲。大家齐心齐力扛十字架不是问题,但要十字架自己扛起十字架,就有困难了,甚至是不可能的任务了。由参萨的父亲从上往下砸的那颗 苹果在他的身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也就是 ‘TRAUMA’ 这个字了,其希腊文本义是「身体的创伤」,其字根为「磨擦、扭转」和德文的「DREHEN」及英文「THROW」(「丢掷」)有直接的关连。这个由高大的父亲从上往下砸细弱爬虫的动作,事实上是重现了卡夫卡幼时某夜由于啼哭不停而被父亲从上而下一把抓起,弃之于门廊外而不顾的生心理创伤。这事,卡夫卡在其《写给父亲的一封信》(终其一生,并未让他父亲读到)里有相当描述,也在其作品中一再以不同的方式或角色呈现出来,可见卡夫卡受创之重。在这封长信里,卡夫卡是这幺开头的:亲爱的父亲,不久前,你有次问我,为何我声称「我怕你」?当时,一如往常,我不知该回答你什幺,部分原因正是因为「我怕你」。问题和答案都是「我怕你」,这也许正标誌着卡夫卡的风格,读来像是套套逻辑,却是句句合理。

设若挪威表现主义画家孟克(Edvard Much,1863-1944)从 1893 到 1910 所绘的画作 〈吶喊〉(THE Scream of Nature)是工业革命后,人与大自然间之和谐关係彻底毁坏,导致现代人在世间/社会里无所退避的「代言」,则以文学来说,卡夫卡之所以至今依旧引人入胜,应是他每一篇作品几乎都在传达一种近乎挣扎的「吶喊」,犹如《判决》里的 Georg Bendemann在临跳河前的犹「轻声地喊着」:「亲爱的父母亲,我一直都爱你们」(彤雅立译)。’Bendemann’如’Bändelmann’,暗指着,Georg是个被「箝制、操纵」的人,终究难成不受羁绊而独立之人。

Georg 如此,《蜕变》里的 Gregor Samsa 亦复如此。妹妹背着洋娃娃,诉说的是对代表着「爱溺」的妈妈(柔性元素)之依赖和信赖,虫虫背着十字架,透露的却是对代表可令其「溺毙」的父亲(刚强元素)之惊恐和惊吓。而这个「父亲」只是个代号,象徵着人世间和社会里高高在上宰制着吾人的威权和力量,卡夫卡透过其作品传达现代人 焦虑和不安,正是 Powerpoint 之另类展现:If you don’t have the power, you won’t get to the point!

文末,我们不由要问,在地上爬行的,到底是只虫虫,还是只鲁蛇?篇幅所限,本文不克一一论及卡夫卡的所有作品,不过,可确定的是,卡夫卡其实既没死,将来也不会凋零。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Deep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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