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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之眼》:航海在迷惘中

2020-06-10  点赞281   浏览量:356

20年前《冷海情深》让台湾人看见兰屿。10年前《老海人》深情刻画海人漂泊的灵魂。2018最新作品《大海之眼》,他让太平洋完整了。夏曼.蓝波安诉说深埋心海的伤痕童年曾被「魔鬼」抓走两次的小男孩拒绝保送师大,四处流浪做粗工、筹学费的达悟青年数十年的曲折航程,以海洋文学找回大海的尊严

放了寒假,我们无法回祖岛,因为没有钱,东北季风强劲,兰屿轮无法横越巴士海峡强劲的风雨骇浪。一九七四年的寒假,贺神父安排我们暂住公东高工职校的学生教室,借住完全免费。

一学期的边疆学生生活补助津贴是三百块,几乎全数缴交给郑神父,我几乎没有零用钱可言。一九七四年,我刚过十六岁,贺石神父要我与比我大三岁的同学族人,去知本的深山,林务局称之第五十六林班打工,说是自己赚自己的零用钱,神父管理的基金,不包括寒假的生活费。那几年,政府推动造林运动,全台山地人完全配合、投入便宜的劳力,肥了承包商,累了山地人,小收入略感小满足,也正是歧视、欺瞒山地人的具体事件。

《大海之眼》:航海在迷惘中

造林承包商姓陈,是个患有小儿麻痺症的闽南人,走起路来令人不安,好像随时都会跌倒似的,娶了一个兰屿姑娘。陈老班在一大清早,雇了两辆十吨的乌龟货车,把我们载到满是泥泞的产业道路尽头。彼时,男男女女的兰屿人约莫有四十几位,抵达马路尽头后,我们开始走路,翻越了三座山,每一座山的树上都有为数颇多的台湾猕猴,牠们吱吱嘎嘎的嘲笑我们,丢树枝,扮鬼脸,一座山又一座山的跟监我们,那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猴子。我个人算是极不喜欢猴子的人,但在翻越山头的时候,工头领班要求我们不可以激怒,或欺负猴子,听说,台湾猕猴会反击,于是我们敬而远之。

越过三座山以后,平缓地有轻轨,据说是日本帝国大量盗伐台湾林木时,雇用山地人所建立的轻轨道。陈老闆雇了几位布农族的搬运伕,揹负好几袋的米,到了有轻轨的起站工寮,揹伕就运用轻轨载运我们吃的生米。我看他们也只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山地人,是延平乡的布农族人,乍看也跟我一样的憨厚、耿直、腼腆。他们觉得我们很青涩,邀我们四人坐上没有护栏的运货车,也就是先跑步推动推车,等到速度变快时迅速坐上去,就这样我们四人轮替推推车,让我们忘记了翻山越岭的辛苦,半小时之后,我们抵达了服劳役的简易工寮。打工的首要条件是,吃自己的,换句话说,「吃米」要扣除三餐的钱,没有青菜、肉类搭配,就单吃白饭(现在回忆起来,陈老闆真的残忍,真的会精打细算),此等悲苦的待遇,当时那些比我们大的族人,根本没有与闽南人打交道的经验,我们等于活生生被欺负,被剥削,我们的憨厚害了我们。

我们四人(现在有两位是已经退休的老师;一位是公务员,后来当乡长,也有退职金;一位是我,一直是没有退休可言的无业游民)上山来打工之前,各自买了一大罐豆腐乳,作为我们三餐的菜餚。五十六林班,确切的地理位置我不记得,好像是在中央山脉东段,工寮有两处,一处坐落在日据时代伐木时的废墟,经过几处简易工寮,是一排约是可以容纳二十几人睡觉的两公尺长的通铺,屋内通行道约有三公尺,储存使用的工具。我们那一年的造林工人已经是第四批的人了,工寮房顶面河谷,背面是山顶,左右两边是简易盥洗室,以及茅坑,还有放有十个以上的磨刀石的水源。我们四人被安排在靠近伙房、柴房煮米饭边边的床。由于是冬天,山里极为潮湿,寒气逼人。第一,我们盖的棉被来源不明,四人一个棉被,轮到我们盖「那个」棉被的时候,棉被里的棉花已经是一个球团一个球团了,根本就是无法御寒,也许我们是年轻人,体力好,让我们可以度过深山里七天的苦难苦劳。

伙夫是我们的女性族人,煮米饭的大锅,像是养猪户煮猪饲料用的超大铁锅,米饭用木柴煮,耗时大约要四小时,生米才会煮熟。族人大多在清晨四时起床,拿着自己买的便当盒填塞米饭,我们由于是同族人,几乎没有冲突,大多苦中作乐,甚至是任劳任怨。一座山头,四十人从山谷并排的往山腰走、沿途用镰刀砍出一条条路径,一部分的人就负责在后头栽种杉木幼苗,一座山头栽种完后,再移动到另一个山头。我认为那是很累人的工作,那时候我年纪最轻,十六岁,只因为是山地人,有先天的好体能,以及不偷懒的好习俗。但是那个跛脚陈老闆,每天都假装板着臭脸,说进度慢进度慢……,其实,我们的勤奋已是超前的,他是刻意板着脸,佯装亏损。他身边林务局的探查人员,每天每天在一起喝酒,喝得快乐极了。跛脚老陈答应我们四人做满七天就发薪资给我们,同时同意我们坐溜索下山。

对我来说,我十六岁,还无法负荷那般苦劳苦力,这一趟深山之旅是我人生第二次的打工。说起来,我还真的是害怕与汉人说话,对于跛脚老陈,我仍是很厌恶他的气质,即使到了现在,六十岁了,依然在意「人」的气质、人的教养,尤其厌恶不在意他者观感的粗人,但跛脚老陈更在意的是,如何从我族人身上获得更多的利润,只因我们族人做苦力的经历不足,也不擅于为自己的辛劳争取利润,于是我们在五十六林班就任其摆布,一个人监控四十几位的达悟人,想来,我们还真的怕他。

那一天下工后,我们下河谷沖洗,水的冰冷对于我们这些小岛上的海洋民族而言,真的是洗冰水,沖洗的剎那间,全身冒出体内温度的闷气,身体的热气如山岚似的往上升空,剎那间的冰凉,即刻感受清爽、轻盈,迄今感觉的记忆犹在,哇……的一声,那是一道长长久久的讚叹声。我十六岁的第一个寒假,深入了台湾东部的深山野林,虽然被跛脚老陈欺骗,那个痛苦让我体会到了父亲说的,台湾很多坏人。然而,原来坏人也是很多元的,在自己成长的旅途中,好人、坏人应该都会遇到吧。我想。

跛脚老陈在他的床铺的烛光下,让我们点收了为他做「苦力」得来的钱,无误。我们没有跟他说声,谢谢,因为说声谢谢,等同于认同他压榨我们薪资的合理性,把恶人当善人看,只问道:

「明天的溜索是几点?」

「七点。」他说。

七天的苦劳苦力,在中央山脉东边的温带原始森林里,在海跋一千五百公尺以下的野林地,野溪的背风带,背着晨光的山谷,我们曾遇见两处山地人的猎寮,十分的隐匿。猎寮,也是布农族人在一九二二年之前猎取他者人头时,埋伏的地方,而我那一百四十八公分的同学,曾经跟我轻描淡写,他祖父在深山猎寮藏有不同族别的人头,于是,当我看见了还是完整的猎寮时,还真让我起鸡皮疙瘩,毛髮竖起的冒冷汗。

我或许很难理解,台湾这些山地民族,为何以「馘首」为极高的尊荣;山林里生存不容易,食物也十分匮乏,在汉族没有移居台湾东部之前,台湾山地人没有冶铁的技能,没有铁器之前,他们是如何猎首的呢?使用弓箭,他们没有刀,又是如何的取下人头呢?猎取人头是可怖的,带回部落边界,还要报战功,初民社群又有谁,可以赋予此等「战功」的尊荣呢?我很难深入的思索,人的生命在初民社群是低价的吗?搭马币马给我回答说,「就是这样」。

就像跛脚老陈说,就是这样,你们的钱,七天五百六十元新台币。

一九七四年的二月。这个苦力钱的意义,说明了我十六岁做「苦力」挣来的钱的代价是辛苦的,证实自己不是吃这行饭的人。

书名:《大海之眼》作者:夏曼・蓝波安出版社:印刻文学出版日期:2018年10月30日

《大海之眼》:航海在迷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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